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举报父母逼婚的17岁少女现在怎样了

2020-08-22
00:05
大连晚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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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阿慧家盖了三层楼房,阿慧和父母住二楼,爷爷和弟弟住一楼。

  阿慧家盖了三层楼房,阿慧和父母住二楼,爷爷和弟弟住一楼。

  客厅里只挂着弟弟的奖状,阿慧的奖状在辍学后被爸爸收了起来。爷爷说有一些被虫蛀了,就扔掉了。这是尚且完好的33张。

  客厅里只挂着弟弟的奖状,阿慧的奖状在辍学后被爸爸收了起来。爷爷说有一些被虫蛀了,就扔掉了。这是尚且完好的33张。

  6月1日那天,阿慧(化名)找了个借口,骑着电动车离开了家。

  家人和亲戚正在准备次日20桌的婚宴,“未来丈夫”在微信上告诉她已在杀猪,谁也想不到,她是去镇妇联举报父母逼婚,阻止这场不合法的婚礼。她只有17岁。

  小镇没有秘闻。

  这件事很快上了热搜,媒体频频来访,母亲拉黑了她。她也因此得以复学,以往届生的身份参加中考,被当地一所普通高中录取。

  在小镇,有人夸她勇敢,有人怪她不懂事,有人当作故事闲谈,有人认为这是一个不光彩的故事。

  少有人看到,逃婚背后,是一个孩子曾濒临破碎的心。

  被忽视的女儿

  云潭是一个被山环绕的小镇,距广东高州市区约50公里。阿慧家住在离镇上四五公里的村庄,这里基本家家户户都盖了两层以上的楼房,一栋挨着一栋。

  阿慧家是三层小楼,在她出生前一年盖好的。家里条件并不差,当地也没有早婚的风气,有人不理解,父母为何不让她读书。

  阿慧有个弟弟,比她小7岁。父母常年在外打工,两姐弟出生后,妈妈带了一年,然后给外婆带,等到上幼儿园,便交给爷爷带。每年暑假,姐弟俩会被接去深圳与父母团聚。爷爷说,弟弟出生后,儿媳经常只带弟弟回娘家。

  从小到大,阿慧印象深刻的总是一些不快乐的事情。

  在阿慧看来,妈妈很疼爱弟弟,跟他说话像哄小孩一样,从来不会像骂她一样骂弟弟, “她觉得弟弟所有都是好的”,而自己做什么不做什么都是错。

  阿慧意识到父母不喜欢自己是在初一结束后的暑假。她回忆,那时妈妈总是无缘无故骂她,“想起来就骂”,或者一下班回来就骂,到晚上关灯睡觉还在骂。究竟为什么骂,阿慧也说不清。她自觉并无犯错,而妈妈“比较记仇”,总在计较以前的事情,“她说她每次想起来就生气,生气就骂我”。

  

  打工与读书

  进厂时,阿慧只有14岁,父母谎称她16岁。等到了开学,一同到深圳的弟弟被送回了老家,厂里的阿姨问她怎么还不去读书,妈妈抢答说:“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不想读书。”阿慧没有吱声。那时她没什么想法,只觉得“听话就完事了”,听话就能少挨骂。

  她不太愿意讲述在工厂的经历,“没什么好说的,加班很累,没了。”

  那是在宝安工业区的一个钟表厂。阿慧的工作是给钟表上零件,一手拿着,另一只手一拍就能嵌上,这个动作她每天要重复上千遍,“像个机器人一样”。工作时间从早上7点45分到下午5点,中午休息两小时,有时需加班到晚上11点。跟往年暑假帮父母打下手一样,她没有自己的工位,就坐在离妈妈一两米远的桌台上干活,工资打入父母的卡里。区别只在于她不能跟父母一起住出租屋,而是住工厂宿舍。

  去年端午节前后,阿慧准备了好几天,在心里预演了很多遍,终于鼓起勇气跟父母说想重新读书。不出意料的一顿数落后,她瞒着父母找到工厂老板索要放行条,想逃回家。父母闻讯赶来,在老板面前,温柔地问她:“是不是不适应工厂的生活?”这让她觉得“可笑”,她都进厂两年了,才来问她适不适应。

  最终父母答应让她回家待一段时间。然而等她回到高州,发现早已错过了中考报名,教育局让她明年3月再来。

  时隔两年的学习并不容易。刚开始还好,后面受情绪影响,状态“崩溃了”,没办法复习,整天闷在房间里。只有爷爷叫她,她才会下楼。

  其间妈妈多次让她出去打工,她都拒绝了,妈妈骂她懒,在家里吃饭,什么事都不干。

  “她妈妈说,‘她不去打工,最好快点找个人嫁了’。”爷爷觉得,儿子和儿媳想早点把阿慧送出家门。

  

  逼婚与举报

  第一个相亲对象妈妈不满意,见完面不到10天,又介绍了第二个。两个多月的时间里,阿慧和这个22岁的邻村男子只见了6面,就被定好6月2日结婚。

  日子定好了,爷爷才从弟媳的口中得知孙女要嫁了。在此之前,没有人跟他说这件事,包括阿慧。儿媳说:“同他讲什么,谁有爸大?”

  当晚,爷爷和儿子吵了一架。“你俩公婆早就当我死掉了,我就算死了,变成一个神主牌竖在这里,你们还要给我烧香!”他质问儿子为何不提前告诉他,儿子说等男方家来了,你就知道了。爷爷冷哼一声,“人家都提东西上门了,还怎么好意思拒绝?”

  “不想结婚应该早点拒绝,不要等到什么都准备好了,亲戚都请好了,才来退婚,闹得沸沸腾腾,让男方家这么难堪,她爸妈的脸面也丢光咯。”无意中聊起此事,镇上一位四五十岁的阿姨对阿慧的做法很不以为然。

  “我拒绝了很多次。”阿慧说,从相亲开始,她多次向父母表达过她不想这么早结婚,后来也找过爷爷和隔壁家帮忙劝说父母,都没用。她也告诉过父母,未满20周岁结婚是违法的,妈妈却说:“你跟我讲法律,你是不是傻?”

  5月10日,阿慧偷偷报名了中考。她很庆幸,最后在自己快要放弃挣扎的时候,有个朋友拉了她一把。朋友比她坚定,替她在网上发帖求助。有网友建议直接报警,阿慧很犹豫,后来看到一个更好的办法——找妇联。

  举报当天傍晚,派出所、民政、妇联一行5人来到阿慧家所在村委会,经调解,双方家长均表示尊重婚姻自由,同意取消婚礼,并当场签订了承诺书。那天晚上,父母说以后不会再管她了。

  一开始,男方家要求退还8万多,包括3.4万的彩礼和筹备婚礼的各项支出,爷爷把清单一一核对并议价后,最终商定只退5.7万,阿慧父母从头到尾没有作声,阿慧也一直躲在房间里不敢出来。

  妈妈的情绪是在几天后第一个记者来访时爆发的。爷爷回忆,当时儿媳不想让阿慧接受采访,他觉得不礼貌,就去把阿慧叫下来。儿媳因此发火,怀疑阿慧抗婚是他教唆的,两人吵起来,到互摔东西的地步。

  阿慧说,那天记者走后,妈妈在二楼骂了她整整6个小时,从下午四点一直骂到晚上十点,她第一次体验到“快被骂死”的感觉,“原来人是可以被骂死的”。其间,只有爷爷在楼下吼了几句,“你要逼死她吗?”

  

  未来的路

  举报之后,阿慧与父母的关系彻底破裂。6月8日,父母返回深圳打工,因怕记者打电话,手机一直关机。妈妈在微信上骂她是“冷血蛇”“白眼狼”,说她“害死父母”,对她“恨之入骨”。

  6月17日,阿慧听妇联的人说父母愿意支付她的高中学费,就发微信跟妈妈确认,妈妈回了一句:“你还敢向我要,我就死。”然后又说:“我好惨,你放我一条生路,别再搞我。”“我这一世的面就这样被你败尽了,你开心了?”这天之后,母女俩没有再联系。

  在多方努力下,阿慧回到云潭中学旁听复习,准备一个月后的中考。

  难过时,阿慧通常会听音乐。她最喜欢听一首旋律轻快却莫名伤感的钢琴曲,叫《恍惚交错的记忆》,过去一年间,这首3分多钟的曲子被她听了1087次。

  家里没有人知道她病了。去年她在高州医院被诊断为重度抑郁症,因为没钱,断断续续地吃药。药物的副作用之一是恶心。春节的一天晚上,她在卫生间吐了。妈妈因此骂她,却没有问她为什么吐。

  复学那段时间,她失眠得厉害,睡不到两小时就会醒来,吃了安眠药,每到凌晨3点也会醒。醒来的感觉很难受,连心跳都是一种负担。

  媒体一家家找上门,她几乎来者不拒,即便后来她愈发厌烦重复回答同样的问题。村委会叫她不要再接受采访,“说那么多,丑的是你家里。”

  周围的亲戚对她也不乏指责,她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。但看到网上很多支持她和鼓励的评论,她的心理压力缓解了不少。

  中考成绩公布,她考了482分,超过当地最低录取线140多分。但她的分数只能上邻镇一所农村高中,她想上更好的学校。

  8月11日,她抱着试一试的心态,坐了一小时班车,到高州教育局申请就读二中。第二天,教育局回电拒绝了她的申请。听别人说450分以上的考生,可以花一万多进“高州四大中”的三所,她根本不敢想。很快她就接受了现实,开始相信个人努力比学校更重要。

  对于抑郁症患者而言,快乐只是一时的。无论白天,还是夜晚,那股黑色能量总是不受她意志控制地突然袭来。每当这时候,她就会想起父母。

  她总是开玩笑似的说“人间不值得”,问她知不知道这句流行语的上半句,她说不知道,记者转过头故意大声逗她:“开心点朋友们!”她跟着笑了一下,过了一会儿,又听见她小声喃喃:“可是,我不知道怎样才能开心起来。”

  文图据《澎湃人物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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